命若琴弦

36条回复

读到史铁生的《命若琴弦》时，我还在高中。那时的我，不仅面临着高考的压力，也承受着时而偷袭的病痛的折磨。许是初中时太过拼命，才会招来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痛苦：每隔几个月甚至几个星期，都会出现一次先是眼眶疼，然后肚子疼，恶心腹泻，最后转为偏头痛的症状。头痛到难以忍受的时候，真想拿一把大锤在脑袋上猛地一敲，然后就清净了……因为发作时间的不确定，持续的长短也不确定，所以很难请医生看个究竟；想要找病因的话，可能就是学习太累了吧，“也许上了大学就好了”。就这样一边忍着一边盼着，选了两段话抄在读书笔记的扉页上，每次难过的时候就读一读，就这样度过了我生命迄今为止最充实的3年时光。

“盖文王拘而演《周易》；仲尼厄而作《春秋》；屈原放逐，乃赋《离骚》；左丘失明，厥有《国语》；孙子膑脚，《兵法》修列；不韦迁蜀，世传《吕览》；韩非囚秦，《说难》、《孤愤》。《诗》三百篇，大底贤圣发愤之所为作也。”

“故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，必先苦其心志，劳其筋骨，饿其体肤，空乏其身，行拂乱其所为，所以动心忍性，曾益其所不能。”

也就是在那3年间，我遇到了史铁生的文字。

高一的语文课本里有节选的《我与地坛》，我并未很上心，却在附着的语文读本里看到了这篇文章余下的部分。总觉得这比课文里节选的要更加吸引人。尤其是书的最后一部分，那被我反复诵读的一段：

“要是有些事我没说，地坛，你别以为是我忘了，我什么也没忘，但是有些事只适合收藏。不能说，也不能想，却又不能忘。它们不能变成语言，它们无法变成语言，一旦变成语言就不再是它们了。它们是一片朦胧的温馨与寂寥，是一片成熟的希望与绝望，它们的领地只有两处：心与坟墓。比如说邮票，有些是用于寄信的，有些仅仅是为了收藏。

如今我摇着车在这园子里慢慢走，常常有一种感觉，觉得我一个人跑出来已经玩得太久了。有—天我整理我的旧像册，一张十几年前我在这圈子里照的照片—一那个年轻人坐在轮椅上，背后是一棵老柏树，再远处就是那座古祭坛。我便到园子里去找那棵树。我按着照片上的背景找很快就找到了它，按着照片上它枝干的形状找，肯定那就是它。但是它已经死了，而且在它身上缠绕着一条碗口粗的藤萝。有一天我在这园子碰见一个老太太，她说：“哟，你还在这儿哪？”她问我：“你母亲还好吗？”“您是谁?”“你不记得我，我可记得你。有一回你母亲来这儿找你，她问我您看没看见一个摇轮椅的孩子？……”我忽然觉得，我一个人跑到这世界上来真是玩得太久了。有一天夜晚，我独自坐在祭坛边的路灯下看书，忽然从那漆黑的祭坛里传出—阵阵唢呐声；四周都是参天古树，方形祭坛占地几百平米空旷坦荡独对苍天，我看不见那个吹唢呐的人，唯唢呐声在星光寥寥的夜空里低吟高唱，时而悲怆时而欢快，时面缠绵时而苍凉，或许这几个词都不足以形容它，我清清醒醒地听出它响在过去，响在现在，响在未来，回旋飘转亘古不散。

必有一天，我会听见喊我回去。

那时您可以想象—个孩子，他玩累了可他还没玩够呢。心里好些新奇的念头甚至等不及到明天。也可以想象是一个老人，无可质疑地走向他的安息地，走得任劳任怨。还可以想象一对热恋中的情人，互相一次次说“我一刻也不想离开你”，又互相一次次说“时间已经不早了”，时间不早了可我—刻也不想离开你，一刻也不想离开你可时间毕竟是不早了。

我说不好我想不想回去。我说不好是想还是不想，还是无所谓。我说不好我是像那个孩子，还是像那个老人，还是像一个热恋中的情人。很可能是这样：我同时是他们三个。我来的时候是个孩子，他有那么多孩子气的念头所以才哭着喊着闹着要来，他一来一见到这个世界便立刻成了不要命的情人，而对一个情人来说，不管多么漫长的时光也是稍纵即逝，那时他便明白，每一步每一步，其实一步步都是走在回去的路上。当牵牛花初开的时节，葬礼的号角就已吹响。但是太阳，他每时每刻都是夕阳也都是旭日。当他熄灭着走下山去收尽苍凉残照之际，正是他在另一面燃烧着爬上山巅布散烈烈朝辉之时。那一天，我也将沉静着走下山去，扶着我的拐杖。有一天，在某一处山洼里，势必会跑上来一个欢蹦的孩子，抱着他的玩具。当然，那不是我。但是，那不是我吗?宇宙以其不息的欲望将一个歌舞炼为永恒。这欲望有怎样一个人间的姓名，大可忽略不计。”

那时的我，并不能完全读懂这些文字，却每次都感觉得到心灵的震撼，想起许多不能说也不能想的往事，想起常感慨时间面前微不足道的自己，想起数不清的梦想和欲望……以至落泪。

于是就开始去找他的文章来读，读到了《病隙碎笔》里的一段话之后，开始释然，开始觉得那些痛苦与难过真的不算什么，开始养成了在不犯病的日子里提醒自己珍惜当下时光的习惯。虽然不时的提醒自己“生命是很美好的”显得很矫情很无聊，但是常常因此而泛起的微笑会让我觉得自己没有在虚度。

“生病也是生活体验之一种，甚或算得上一项别开生面的游历。生病的经验是一步步懂得满足。发烧了，才知道不发烧的日子多么清爽。咳嗽了，才体会不咳嗽的嗓子多么安详。刚坐上轮椅时，我老想，不能直立行走岂非把人的特点丢了？便觉天昏地暗。等到又生出褥疮，一连数日只能歪七扭八地躺着，才看见端坐的日子其实多么晴朗。后来又患‘尿毒症’，经常昏昏然不能思想，就更加怀念起往日时光，终于醒悟：其实每时每刻我们都是幸运的，因为任何灾难的前面都可能再加一个‘更’字。”

我们每时每刻都是幸运的，不是么？

再后来，我遇到了《命若琴弦》，在此之前，已经读过史铁生关于“生”的思考，也去认真想过生与死的问题，觉得自己似乎参透了。而这一次，却是完完全全的迷惑。

《命若琴弦》讲的是一个老瞎子和一个小瞎子的故事。只要弹断1000根琴弦，用它们做药引子，就可以治好眼睛，看到这个世界。50年来为了这个目标无时无刻不在努力的老瞎子，在拿着师父给的药方去询问的时候，才知道那张药方，只是一张无字的白纸。等待去抓药的师父的小瞎子在得知兰秀儿要嫁人的消息之后，开始强烈地想要亲眼看看这个世界，这时候老瞎子找到了他，说是自己记错了，要弹断1200根才行，然后重复着他师父做过的事：把药方封在了小瞎子的琴槽里。

“老瞎子想：这孩子再怎么弹吧，还能弹断一千二百根？永远扯紧欢跳的琴弦，不必去看那张无字的白纸……”

生命的意义何在？如果你所盼着的，其实只是虚无，那又该如何是好？刚刚读完《命若琴弦》之后，我怎么也想不出答案。甚至想不清自己是为什么而活，要追求什么？这些追求，有意义么？

Aki在《手紙 拝啓 十五の君へ》里唱道：人生的一切皆有意义(人生の全てに意味があるから); shun也曾经和我讨论过One Piece是不是真的存在并不重要。距离第一次读《命若琴弦》已经很久了，我也慢慢有了自己的答案：要有目标，要为之而努力。更重要的是，在这个过程当中，珍惜眼前的日子，珍惜给我带来幸福和快乐的人。这一路的风景，更是意义之所在。

“他一路走，便怀恋起过去的日子，才知道以往那些奔奔忙忙兴致勃勃的翻山、赶路、弹琴，乃至心焦、忧虑都是多么欢乐！那时有个东西把心弦扯紧，虽然那东西原是虚设。”

P.S.1: 终于写了一篇关于先生的文，算是了却了一桩心事。只是感情太强烈，写出来的文字还是显得很凌乱。一些想法也没能很好的表现出来。“当你真正爱一样东西的时候你就会发现语言多么的脆弱和无力。文字与感觉永远有隔阂。”果真如此。

P.S.2: 去年5月的某个下午，我去了地坛。那里有老人们一边锻炼一边聊天，妈妈带着孩子穿过小路，鸟儿欢快的追来逐去，树叶沙沙作响……却还是显得那么安静。我挑了一处长椅坐下来，读完了《把时间当作朋友》。我常觉得这是本好书，不只是因为书的内容好，还在于它陪伴我度过了一个美好而难忘的下午。

《命若琴弦》有36个想法

  2. Vicia

    @zwwooooo 哇，恭喜OM抢到沙发。 😀
    这些话都是我印象深刻的，或者说是对我影响深远的。当然，引用的文字都不是我敲的，而是网上找来的。毕竟自己没办法记得这么精确。
    有的话只要看一遍就不会忘记，所谓记忆曲线在这时候不起作用。比如你曾经回复我，精力不集中记不住事情不是因为长大变懒记忆力后退了，而是长大之后接触和需要处理的事情越来越多，心杂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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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4. 纯粹

    额,唯一读过的就是高一语文课本节选的,当时只是觉得淡淡的感动,并不能完全的感同身受的体会作者的心情,后来也就没再读过了…有时真是很想念高中的生活,虽然简单清苦,但是很充实,看到感性的文字很容易感动,现在精神生活越来越丰富,生活节奏越来越快,人也变得越来越浮躁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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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7. A.shun

    你高中的时候真可怜 ❗
    我现在很难静下心来看这些书了。
    史铁生也是读过高中课文那一段，的确是让人有点心疼又包含深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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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8. 小奈

    很久，没有文字能让我感动了，看着你的文字，小奈又一次哭了。小奈是不是总是那么没用呢，不去努力想要去过好现在的每一刻，只是无时不在忧虑，第一次这么深刻的感受死亡后给我带来的不是长大了，竟然不敢再往下好好的生活下去，总是在问自己：如果，注定人的一生是以悲剧来结尾，是不是我可以逃避呢？可是，看到你的文字，我突然对曾经一个朋友教我的话有了更深刻的理解，我所害怕的，真的是主体不敢的吗？我考虑生死之时爸爸妈妈还是不可避免的陪着时间玩游戏啊。我，不敢继续，可是，时间和生命并不理解啊，它依然无知的仿若一个孩童般听不懂我的祈祷。不经历，永远没有资格去说话。一切只是因为年轻啊，读书真好~！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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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10. Vicia

    @derek 不必强求，这文更多是写给自己的，或者说完成一份心思。 🙂
    互联网的确让人很烦躁，虽然也让我们学到了不少东西。自从遇到网络之后，我的心就没以前那么静了，也变了许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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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11. Vicia

    @纯粹 嗯，网络是一把双刃剑。而且我们的定力总是不那么好。 😛
    我对史铁生的文字更敏感，是因为自己身体不怎么好，尤其是眼睛。最郁闷的时候甚至考虑过万一失明了，是学古筝还是琵琶，哈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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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12. Vicia

    @maypolka 我当时的感觉倒不是绝望，只是很迷茫。第一次特别强烈的感觉到“目标”这个词的意义。老瞎子的目标没了，活下去的动力也差点儿没了。然后我一下子不知道我是为了什么在活，然后就特迷茫。><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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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14. Vicia

    @A.shun 终于熬过去了，哈哈。 😀 不过现在也是，不能太用功，大学里考生物化学之前又犯了一次病，当时都快绝望了，我以为我完全好了呢。不过那之后就没了。再也不忍心让自己太累了。
    现在我也很难静下心来看这种类型的书了，除非断网；或者临睡前，嘿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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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15. Vicia

    @小奈 抱小奈，其实有些时候，不需要想太多。想得太多的结果就是心里很累，也许还没找到答案。顺其自然也是件好事。
    好好爱爸爸妈妈，好好珍惜现在的时光，认真读书，也要痛快的玩乐。既然生命不管怎么过都像是一种浪费，那就不管怎样都安心的活下去吧。 🙂
    那个引用的实现很简单，叫“blockquote”，在WordPress编辑器的“可视化”模式下，你可以找到一个图案是双引号的按钮，选中你要放到引用框里的文字，然后点击下那个按钮就可以了。在“HTML”模式下，按钮是“b-quote”。下次写文的时候可以试试看 🙂
    这个引用框的样式可以在主题里改的。我没有改动过，不过A.shun曾经尝试过，如果有这方面的需求，可以去问问他。 😛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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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16. g

    Vicia，看来你是一个非常坚毅的人，《命若琴弦》倒是没有看过，不过人生没有目标确实会迷茫的，感觉我现在就处于迷茫阶段。人生的意义就更不敢想了，个人觉得那是哲学命题，呵呵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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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19. Vicia

    @g 过奖。你这么说我觉得很惭愧。 😳
    有时候不需要想太多，目标实在没确定的话，先干好手头的活，就很有意义。 😀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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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33. Stefana

    不知道采薇还记得否，那时候看留言要翻墙，这次换了个地方了。
    一直也很迷史铁生，地坛也一直都是向往的地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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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34. Vicia

    @Stefana 有印象呢。 🙂
    有机会的话，去看看地坛吧。虽然有些荒凉冷清，不过是个安静祥和的地方。很适合一个人静静地去感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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